撰文丨关不羽
高中普及教育化的话题一直有热度，今年“两会”代表相关建言再次成为热议话题。
九年义务教育改十二年义务教育，真有必要吗？这到底增加了谁的“义务”，谁又会因此受益？
01
义务教育化的基本目的有二，一是普及教育，二是减轻家庭教育负担。这两个目的，在我国高中教育阶段都不存在。
当前，我国高中阶段毛入学率已达92.00%（数据来源于教育部部长怀进鹏公开发言）。可见，中国实际上已经实现了高中教育普及。这一事实竟然成了支持高中义务教育化的论据，着实让人迷惑。既然高中教育事实上已经实现普及，又何必多此一举搞义务教育化？
以高中义务教育化为减轻家庭教育负担，既非必要，也不可能实现。
非必要，是因为公立高中教育机构的学费支出并不高。“物价标杆”的上海，市（省级）重点高中一年的学费也不过3000元。上海人均可支配收入约为9万元，3000元的高中学费占比仅3.3%，负担很轻。付不出学费、读不起高中的，闻所未闻。
真要为老百姓省这点小钱，那就直接免高中学杂费就行了，并不需要大费周章搞“高中义务教育化”。而且真免了高中学杂费，也不能减负。高中阶段家庭教育的主要负担不是学杂费，而是校外的教培费用。财政能买这张大单？
真搞高中义务教育化，非但不能为家庭教育支出减负，反而会让更多的家庭不得不被动“卷教育”增负。
高中义务教育化大幅增加的普高生源，并不是学龄人口的自然增长，而是强行分配生源蛋糕，是把中考“五五分流”的职教生源蛋糕全部或大部转入普通高中体系。
于是乎，本来分流躺平的家长和孩子也得承担被“卷”的义务。而瞬间翻倍的普高生源，会为教培机构创造出大量商机。这还不是单纯的做大，还能做“强”。
图/图虫创意
高中义务教育取消中考的举措，降低了初中阶段的教育竞争压力。可是，真正压力没有消失，而是转移到了高中阶段。如果进高中不考了，那么考大学必然会更卷。高中家长和学生加倍卷，教培的“市场需求”水涨船高、增产增收。
所以，站在教育产业链的角度看，高中义务教育化无疑是一套精妙的组合拳。财政为高中义务教育买个人均百八千的小单，体制内外均受益。拉动成千上万亿的教培产业增长，因少子化导致普通高中生源自然减少以及教师过剩的风险，也迎刃而解。花小钱、办大事、雨露均沾、皆大欢喜的大好政策，难怪有人反复提、用力提。
唯一的代价是被“义务”的家庭不得不面对更卷的高考赛道，和激增的教培账单。没关系，有“避免中考一考定终生”的大义名分，家长们会买单的。可是，买了这个大单，就能让那些因“中考一考定终生”的孩子们逆天改命吗？不可期待。
02
所谓高中义务教育化，本质上就是普通高中扩招。和当年高校扩招，异曲同工。
甚至“避免中考一考定终生”的大义名分，也是“高考改革”改来改去改成扩招的老配方、老味道。无非是把政策设计的出发点，从拯救高考失利的“沧海遗珠”，换成了拯救流入职校的“沧海遗珠”。道德站位足够高，高到足以遮蔽现实的合理性。
公共政策不能为了满足出师有名的小众需求开小灶，而是要面对现实权衡利弊的宏观决策。“沧海遗珠”占比多少，竟要千百万“被义务”的家庭卷回高考赛道“陪跑”？
尽管现实很残酷，但真相无法回避。
职教生源中的“沧海遗珠”是极少数，不堪一战的才是大多数。目前的职高生源七成以上来自农村家庭，绝大部分是天赋不高或者是家庭条件无力“堆料”的“低起点孩子”。高中义务教育化把这类生源重新推回普高，家长孩子卷得动、卷得值吗？
本来读个职高是进厂打螺丝，被迫以躺平之姿读完普高，还是进厂打螺丝，一无所获。忍不住下场的，花了一堆教培钱卷生卷死，天赋不如人、家庭条件又拼不过，还是进厂打螺丝。
图/图虫创意
十多年前大学扩招就是前车之鉴。被“扩”出来的高职、学院毕业生，如愿走上了“高端就业”的是凤毛麟角。大部分人出了校园还是打螺丝、当保安、送快递、端盘子的“低端就业四大件”。肯认命就业的还不是最坏的结果，要是文凭成了“脱不下的长衫”，就更麻烦了。家长供完读书还得接着让孩子啃老，“义务”没完没了。
普高扩招，能比当年的大学扩招做得更好？只怕会更差。大学扩招好歹还是高等教育资源增加了。虽然“扩”出来的高等教育资源徒有其名，好歹还有“家里出了大学生”的情绪价值。普高扩招连这点情绪价值都没有。陡然增加的普高生源，只会让高中阶段的教育竞争会更为惨烈。可以想见，“低起点孩子”义务陪跑的高中生涯更为痛苦。
总之，高中义务教育化、取消中考，只会让教育资源竞争的战线更长、家庭教育支出的“军备”开支更高，并不会为“低起点孩子”增加逆天改命的机会。
03
当然，流入职教无缘高考的学生中的确有“沧海遗珠”，是应该给他们重新选择的机会。可是，这并不需要高中义务教育化的大动作，只需要改变高考体制对职教生源有形、无形的歧视壁垒就行。
开门办大学，何必问“出身”？完全开放职教生同等条件下参加高校招生，给“沧海遗珠”们发光的机会不就行了吗？至于职教的学习氛围差、学习动力不足云云，没有高度自律、学习能力强的天赋异禀，谈何“沧海遗珠”？机会是给配得上的人，这才是公平。
为了“避免中考一考定终生”搞高中义务教育化，从宏观到微观都缺乏合理性。
究其本质，“避免中考一考定终生”的潜台词，是轻视职业教育。中国教育的根本问题从来都不是“中考一考定终生”，也不是“高考定终生”，而是“学历定终生”。
图/AI生成
学历在职业能力评价中占比过高，深度捆绑“低端职业”、“高端职业”的阶层意识根深蒂固。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很复杂，“解绑”的方式却意外地简单。在人工智能技术的冲击下，以学历定贵贱的社会评价体系将会迅速土崩瓦解。
人工智能技术应用正在颠覆传统职业观，大量看似高端的“低端脑力劳动”岗位岌岌可危，反而是水管工、电工等所谓的“低端体力劳动”排在了AI替代的安全区。这场技术革命颠覆“学历—职业”评价体系势不可挡。
传统高等教育学历正在迅速贬值。硅谷巨头已经“踢开高校闹革命”，给高中生发几十万美元的offer，为高中生办职业培训夏令营。我们还在讨论为高考独木桥添柴加火的“高中义务教育化”，真是十分讽刺。
在新的技术环境下，教育资源集中供给、流水线操作的义务教育体制能坚持多久都很可疑。教育依然重要，但目标完全不同。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目标，不是标准模版统一制造的标准答案复读机，而是具备自主学习能力的创造型人才。
靠教培“堆料”而成的做题家，一文不值。被人工智能替代打扫干净的职场，将会给那些被应试教育耽误的“沧海遗珠”大展身手的空间。人工智能技术还会打破高低贵贱、三六九等的职业观念，会让“低起点孩子”扬眉吐气、活出自信。
在科技进步的终极方案面前，上下其手、左右腾挪的种种算计，言不由衷、道貌岸然的“大义名分”，不过是可笑、可怜、可悲的小把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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